{Notes} 觸目所至皆邊境的精神危機-《苦雨之地》

(圖片轉自閱讀最前線

海抹除一切界線,無從跨越。有一瞬間他們此刻看到的海是一塊浮動的白鐵,沒有巨大的藍鰭鮪、沒有正在逼近的暴風、沒有雲也沒有浪。在科技如此無微不至照顧人類的時代,為什麼還沒有辦法讓這樣的一艘船安然穿過古老地球演化至今的熱帶氣旋呢?

一提到自然書寫、作品譯成多國語言的台灣作家行列,吳明益三個字應該會以秒為單位出現。尚未完讀他所有作品的我,不敢說自己是粉絲(坦白說我比較喜歡他的散文),然儘管閱讀量有限,卻同樣為他魔幻寫實的故事鋪陳、雋麗浪漫的文風而折服。這一篇記錄下閱讀《苦雨之地》時的感受。

《苦雨之地》作為小說,寫作上似與《天橋上的魔術師》異曲同工,都是寫出幾則中篇,然後憑藉著一條能拾掇所有麵包屑的主要路徑(在《苦雨》裡是雲端「裂縫」,在《天橋》裡是魔術師這個角色),抵達一片更宏觀的圖景。

整本小說若是一隻大象,那麼讀者就是盲眼的摸象人;若整部小說是一只木偶,那每則中篇就是尚且在暗袋裡支離破碎的木塊,倘若你只讀了一半,就只能觸及木偶的局部,分裂的手腳、不全的面部、僵硬的軀幹… 唯有讀完才能理出頭緒、如願重組。

在這歷程中偶爾會感到動力受限,身處迷雲,偶爾得按捺著急的情緒--感覺總有什麼更多的東西,等著被指認被解謎--侷促,不安,想盡早召來能把握所有的時刻,想突破語言織構的重重迷障,想要那些迷離的想像更明確。

所幸讀著讀著,那讓人東摸西索的木偶殘肢,終究會被負責地牽立起來,手腳健全、內心強悍,發出叩叩叩的腳步聲,一舉一動靈動於眼前,披露它死而復生的關鍵。那時才終於能瞭然小說家在每則故事裡努力想保持迴盪的東西是什麼。

(咦,好像把《苦雨之地》說得具有懸疑或推理元素,別誤會,這只是我在尋找這部小說內核時的漫漫滋味。)

我也感覺小說家對文中一些活動的描寫,都細膩貼切地彷似親身做過、或者經歷,好比攀爬高樹,好比在海上觀察星象、追獵鮪魚、從鳥叫辨別鳥種,那有點像是讀到三島由紀夫寫拳擊、夏目漱石談繪畫… 他們不只是懂,而是實際喜愛,實際會做,所以字裡行間能翻出新穎的、現實與想像的熨貼感。姑且無論小說家在現實生活裡實踐與否(沒有做過的話,那靠的就是精確的觀察力與描寫力),我很佩服能給出細膩的真實感的作家。

回到《苦雨之地》。以不算長的這本作品來說,出場的主角與配角都相當搶眼,個個是特例。攀樹人、植物人、侏儒、失聰者、憂鬱症者、賞鳥人、小說家、流離人、尋鮪人… 邊緣屬性鮮明,有的身世自帶魔異色彩;可以說舉凡溢出現世安穩這個邊界的邊緣人們,在這裡都成了獨特而異樣的人,「非常人、不平凡」。「裂縫」與「鑰匙」的設計我反覆讀了兩次才比較理解,用以劃定一個捉摸不定、科技超越的近未來,把裡頭的人們籠罩在分崩離析、精神危殆的可能裡。

回顧整本書,角色們往往企圖在自然母體之中探訪一個未解之謎,尋求某個解答,抑或心存執念,想挽救早已殞滅的生命 / 關係;很遺憾多半未能實現。追求上的失落、失敗、失意,與角色本身的殘缺設定是一體兩面。

自己最難忘的是〈雲在兩千里〉這篇--人擺脫肉身而變形的故事始終是很吸引我的命題之一。該篇裡,當角色想與自然融合的執念推展到了極致,其結果就是幻變成原始的動物姿態… 如此神話般的復返,讓人品嚐到的是一股對野性精神與自然的強烈嚮往,然後在故事終章裡,嚼出一絲烏托邦的餘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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