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乏人問津的縱躍思辨-《堅果殼》

某些藝術家,無論是文字或繪畫上的,就像未出生的寶寶,能在侷促的空間裡大放異彩。…有的人投身寫作,只為了給自己看。科學也是,有人把一生奉獻給了某種阿爾巴尼亞蝸牛,有的人則是某種病毒。達爾文花了八年時間研究藤壺,並在睿智的晚年研究蚯蚓。希格斯玻色子,一種小到不能再小的東西,可能連東西都算不上,卻是幾千人畢生的追求。關在一個堅果殼裡,在兩吋象牙中、在一粒砂子中看見世界。有何不可呢?一切的文學,一切的藝術,人類的一切努力也不過就是浩瀚宇宙中的一個小斑點。甚至連這個宇宙都只是無數實際和可能宇宙中的一個小斑點。

小說的敘事聲音通常附著在主角的視角上(但也常見其他變形),他/它會帶領讀者去觀感體受他 / 它所認知的虛構世界,與包圍他 / 它的人事物,進而產生認同或不認同的輾轉心緒,以及更多情感或判斷或其他。

然而《堅果殼》的敘事聲音非常特別,是以一個未出世、尚在母體內的胎兒為視角。這種生命某程度可以說「尚未問世」,處於眼瞎手拙、實體不確存的蒙昧狀態,立刻能讓我們比擬回那混沌多變、陸地尚未定型、單細胞有機體尚且浸泡在海水的遠古時空。

簡單來說,整個故事是待在孕肚內的主角「他」,聽見、且非自願「見證」了母親與小叔謀殺父親的歷程。身為無行為能力的他,明明只是寄住於一個大型人體營養池的「房客」,明明應當又單純又天真,在這本小說中,他卻勤學於肚皮外的人類世界,靠著大量的聲音回饋,例如廣播電視聲、母親閱讀聲、周遭人的談話等,變得敏捷睿智。

與此同時,作者又賦予他更多的「屬人」的特質--多愁善感,譏諷成性,偶爾狡猾世故、擔憂自己的命運--這不能怪他,畢竟他的羊水供應者正積極策劃一場悖倫謀殺啊。整個故事的張力,就像這主角母親的孕肚一樣,一起篇就像個逐漸充氣的氣球,壓力日增不減直到末尾。

讀著讀著,偶爾難免有點出戲:那種只有本能、嗷嗷待哺、手腳肥嫩的胎兒形象,實在不適用於此;活躍於篇上的生命體,可是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勤於思考世事本質、習於賣弄學識呢。作為胎兒,「他」的想像力與杞人憂天的本事也著實過分,更有甚者,口齒經常犀利到猶如隱於暗礁的烏賊,遇敵來襲就驚慌失措,噴出高濃度的黑色幽默,教人一會驚詫一會好笑。敘事聲音講得越有滋有味、越殘酷荒謬,旁人如我看得越心驚膽跳。

當然,抽身來說,能做出豐富的思考、堆疊想像的,其實是作家本人;故事中角色有多高超智商有多卓絕,那也等於作家本人蘊藏的所思所想。得要想得出這樣的角色,才寫得出這樣的面貌,於是故事帶來的驚嘆與樂趣,最終都要歸功給作者的妙筆生花才行。

我是很享受那動輒長達一頁的浮想連篇,穿插一段又一段對人性不留餘地的洞見。但讓我最有共鳴的,可能還是此文開頭所引的那一小段;那與謀殺故事並沒有直接關連,反而像是小說家在表白初衷。

身為小說作家這種冷門、似乎經常閉門造車、可能幾年才寫一本作品的孤獨行業,作者輕巧地發出個人心聲。藝術的種子,就如同還孕育在漆黑堅果殼裡的果實、未誕育的胎兒無人問聞(當你在選桌巾顏色的時候,你是不會問胎兒意見的)。

然而世上總會有人、有藝術家、科學家、任何能把偏執力用在鑽研的人,忽略其可能成就的規模,曠日廢時地將時間與心血投注其中,讓這果實順利長成、問世、破殼而出。浩瀚偌大的這個人間,總會有一些智識心靈(一些同行、追隨者、讀者等),去在意那相對微渺、或者短暫式微、或者不知何時能彰顯其具體價值的事物--換句話說,那些暫且無用之物。

政治體制、社會運作、環境變遷、人類存亡,這些宏大的願景有人關注,很好。但是文學、寫作、繪畫這些,似乎難以以世俗成就的尺度去丈量影響力的小斑點,也得要有人去捕捉去珍重才行。可能很多時候,前者關乎我們良善生活的續存,後者關乎的卻是良善心靈的完整度。我們很難斷定(至少我很難斷定)有了前者才有餘裕、有資格談如何追求後者,因為也有些時候,是前者孱弱至極時,後者予以生存的撫慰、希望的意念。

再說,宏大與渺小並不互相衝突,恰好都是這個世界所需要的。追求一個對別人而言渺小的東西,琢磨它、精緻它,哪怕它只對千百個人、甚至只對自己有效益,並沒有什麼不可以。

最後,我總有個印象,覺得英國作家普遍重視用字遣詞,喜歡引經據典,畢竟文學史上可是有莎士比亞坐鎮,能援引的經典、消化過再發射出來的機關總歸不會少。伊恩.麥克尤恩這本我是沒讀原文,但從譯文中感受到原文裡免不了一字雙關,機鋒四處埋伏。這本小說的寫法與調度,似乎讓它不歸在純文學而歸在類型小說也可以,就是輕鬆讀也能收穫高度的樂趣。推薦還不認識伊恩.麥克尤恩的人讀讀看。

PS. 電影《贖罪》就是根據他的小說《贖罪》改編的。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

This site uses Akismet to reduce spam. Learn how your comment data is processed.